孙永庆
生活·读书·新知三联书店2014年出版
看到作家吴泰昌去世的消息,又重读了他的“亲历大家系列”里《我了解的叶圣陶》(2014年)一书。他以亲历者的视角,回忆了自己和叶圣陶先生交往的种种往事,写出了叶老与中国现代文学的渊源。
《闲谈五四文学前后》《〈倪焕之〉与侯绍裘》《记叶圣陶与巴金二三事》等随笔,介绍了叶老的文学创作和文学活动,让读者了解了他对现代文学发展所作的贡献。五四新文动初期,叶老是文学研究会的发起人之一,编辑《小说月报》,培养了若干文学新秀,如巴金先生等。他也创作了大量的文学作品,有小说、散文、新诗、童话、文艺杂论,为我们留下了丰富的精神食粮。叶老的创作经验和对文学的观点,至今常读常新,于我们从事文学创作仍不失借鉴。读完这些随笔,感觉这是一本别样的叶老评传。
文学评论观:
平等尊重,瑕瑜并举
最近读了几篇针对叶圣陶先生小诗《风》的质疑文字,认为这首诗并非叶老原创,而是“以译代作”的产物。《风》最初发表于1934年的《开明国语课本》上,要想弄清楚这件事,就要看一下这首诗的写作背景。吴泰昌在《叶圣陶琐谈〈诗〉》一文中,解析了五四时期新诗创作的情况。当时的新诗创作是新生事物,诗人们学习外国自由诗的写作方式,也翻译了大量的外国诗歌。作家们在外国诗歌的影响下写了很多新诗,如徐志摩、胡适、闻一多等,那时的新诗创作正是发轫期,需要作家们不断地去尝试,这是一个时代对新诗创作的追求。我们评说五四新诗不能脱离开那个时代,这样才能客观地看待关于《风》的质疑。这样说并不是为叶老开脱,他在编写《开明国语课本》时也坦陈:“大约有一半可以说是创作,另一半有所依据的再创作。”正是对《风》这类作品的最好注释。
叶老是如何理解文学评论的,我们不妨读读《“不看评我的文章”》,文中记录了金梅与叶老的相关互动,能直观感受他的核心主张。金梅是吴泰昌的同窗好友,他所著的《论叶圣陶的文学创作》(1985年),收录于上海文艺出版社“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书”。这套丛书在新时期可说是开风气之先,学者们借此契机重新审视现当代文学,产出了一批高水平学术著作,为新时期文学创作提供了坚实的理论支撑,犹如向文学百花园中撒了一把沃土,让百花得以生长得更加茂盛。我存有这套丛书中的好几本,如王泉根的《现代儿童文学的先驱》,书中就有对叶老童话和儿童诗的论述,叶老的独创性童话有其历史贡献,童诗洋溢着童真童趣。
金梅在写作《论叶圣陶的文学创作》期间,与叶老进行了通信交流。在二人的十几封通信中,叶老谈及评者与被评者的关系是平等的,应该相互理解和相互尊重。叶老不看评自己的文章,并不是看不起评者,恰恰相反,是对批评者的尊重。他在给金梅的信中说:“我向有想法,评论某人之为人或著作,只须直抒己见,不必交某人过目。评论写成,刊布于报志,俟读者辨别其当否。在彼评之某人,此时亦为读者之一,如觉言之中肯,当然会心一笑。如觉说得欠当,亦宜承认作者有其言论思想之自由,不加责备。”叶老强调,“作者、评者各有其言论思想之自由。”叶老还在复信中多次谈到作家如何对待评论的问题。金梅发表了一篇综论叶圣陶童话创作的文章。叶老在“大略翻阅”后复信说:“知称誉过甚,使我惭愧无已。以我妄想,评论最宜瑕瑜并举,则于读者、作者两皆有益。”叶老这些关于如何处理作家与评论家关系问题的解说,很有现实指导意义。如果我们的作家和评论家,都能尊奉思想言论之自由的观点,文坛上就会少些无谓的争议。我们再反观对叶老小诗《风》的评论,叶老如果在世的话,定会向批评者致以谢意。
游记散文写作:
以感受为根,以质感为魂
如何写好游记散文?《“这篇游记散文是篇好的历史文化散文”》一文为写作者解惑。1981年,叶老整理《内蒙日记》时回忆起此前的这次旅行——当时有一批历史学家几乎与他同时受邀赴内蒙古访问。叶老特意向吴泰昌推荐了翦伯赞写的《内蒙访古》。翦伯赞是著名的历史学家,曾任北京大学副校长,其《内蒙访古》发表于1961年12月13日的《人民日报》上。作者用优美流畅的文字,描绘了内蒙古的自然风光、人文古迹和历史人物。叶老提及翦伯赞是他的老朋友,而《内蒙访古》正是一篇兼具游记特质与历史深度的优秀历史文化散文。叶老说:“写散文,不管哪种类型的散文,都要从自己的深切感受出发,自然会连带到历史文化内容,但这和将散文承担普及历史文化知识的任务不同。散文就是散文。作者的文学眼光、感受,以及对思想的观察、思索和提炼很重要,关键是一个度的把握。《人民日报》用几乎一个版面来刊发这篇散文,除了推荐给读者看这篇写得好的散文,也是有点引导这类散文健康发展的意思吧!”如今重读这篇散文,对我们写作游记散文,依然有很好的参考价值。
《小记十篇》是叶圣陶于新中国成立后所写的第一本散文集,所收文章具体生动地反映了1953-1957年间,作者所目睹的中国社会主义和建设欣欣向荣的景象。吴泰昌在一篇同名的文稿中,既分析了叶老的游记散文,也有对《内蒙访古》的补充解说。他还通过分析收入语文课本的叶圣陶游记散文《记金华的两个岩洞》,来解说这一题材的写作特色。吴泰昌甚至引用了作家苏雪林《俞平伯和他几个朋友的散文》中的一段话:“叶氏自己的文字,结构谨严,针缕绵密,无一懈笔,无一冗词,沉着痛快,惬心贵当,既不是旧有白话文的调子,也不是欧化文学的调子,却是一种独创的风格,一见便知道是由一个斫轮老手笔下写出来的,这实在是散文中最高的典型,创作中最正当的规范。”对叶老游记散文的评价相当中肯。读《小记十篇》对我们的写作颇具启迪意义。该书初版于1958年12月,由百花文艺出版社推出,至1962年已累计3次印刷;进入新时期后,出版社又对其进行了重印,足见其持久的读者认可度。
重读评传:
叶圣陶堪称为人为文典范
吴泰昌先生由于工作关系,从20世纪70年代起就和叶老交往。有时候听叶老聊五四新文动的那些事和那些人,有时候翻阅叶老的书信、书籍、照片等实物材料,有时候和叶老的家人们回忆叶老生活的点点滴滴。然后他以生动细腻的文笔娓娓道来,好像我们也在和叶老聊天,感受到生活中叶老的样子,亲切感满满,更让我们不自觉地化身亲历者,沉浸其中。通过了解文学家叶圣陶,以及他的长篇小说《倪焕之》、短篇小说集《未厌集》、散文集《未厌居习作》,还有童话集《稻草人》与《古代英雄的石像》,我们更能深切感受到,叶老堪称我们为人为文的典范。
《我了解的叶圣陶》一书附有大量珍贵资料,既有叶老不同时期与友人的合影、各版著作的书影,也有他不同时期的书信手迹。图文互为映照,不仅真实立体地勾勒出叶老的文学创作心路历程,更饱含着作者对叶老的深切怀念。如今,我再次重读此书,亦是对吴泰昌先生的一份别样纪念。(作者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)